
短短两三年,这个曾经被称为“万亿赛道”的行业,已从蓝海翻腾成红海,又从红海变成了许多参与者的“死海”。
“这就是当初工商业储能最火爆的2023年的时候,跳出来喊低价喊得最凶的,现在该倒闭的也都倒闭了。”一位工商业储能行业的资深老炮颇为唏嘘地感慨。
2023被称为“工商业储能的元年”。短短一年,装机量暴涨三倍多,新增的工商业储能企业就有5万家,这意味着平均每天就有150家企业进军这个赛道。
但比市场增长曲线更陡峭的,是设备价格的下滑曲线。行业里最热闹的就是每天看哪家名不见经传的厂商又在展会上搞出了一个“惊爆价”。
但从2025年中开始,这批杀低价的玩家们逐渐安静如鸡。背后的缘由不是市场变好了,而是他们可能濒临倒闭了。
根据天眼查的数据,成立1-3年的储能公司中,吊销、解散、停业等异常状态的公司数量达到了32867家。
还没开始享受市场的红利,就迅速陷入了价格战的厮杀。在经历了2024年的价格内卷后,又迅速遭遇2025年的政策滑铁卢——分时电价接连取消,资金开始迅速退场。
行业竞争日趋激烈、政策环境逐步收紧、市场价格持续下行,叠加终端客户经营稳定性不足、支付信用风险上升等多重系统性因素。
国家及地方层面针对工商业用户的电价政策发生重大调整。同时,储能项目的备案、并网、消防安全等技术标准和管理要求持续升级,且各地执行细则存在差异。这些政策变化导致存量项目面临整改、关停或需额外投入,新项目审批周期延长、合规成本显著增加,直接影响了项目的经济性与投资回收周期。
此外,作为商业模式关键环节的外部资产持有方(资方)普遍持谨慎观望态度,江苏北人储能资产出售困难、处置效率远低于预期,形成资产沉淀与资金压力。
翻译一下——价格战打不赢、钱收不回、投资人撤了、一堆电站烂在手里,公司的血条已经不够用了。
它的离场,像是一个迟到的哨音。它宣告着:第一批杀低价的储能厂,已经被无情“斩杀”了。
这也成为一个绝佳的案例——为什么90%的中小储能厂商,都将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
这背后,是一个由高昂固定成本、稀薄利润和弱势议价权构成的“三角死循环”。
一个保持最低限度生存的储能集成商,至少要有一支30人左右的产品研发、销售等团队,光人力成本就要千万级别;
如果你要做海外,还得面临非常昂贵的产品认证费,单个产品一个CE或者UL认证做下来又是几十万,但公司也不可能只卖一款产品,认证费又奔着数百万去了。
这意味着,企业年营收必须做到1亿元,才刚刚触及收支平衡点。这还没计算市场开拓、销售和管理等浮动费用。
如果是工商业的线度电的柜子,要卖出上千个,而一个项目的规模可能就只有零星几台柜子。
客户哪里来呢,这种困境在从业者口中更为具象:“成百上千条线索里,称得上有效的不过一二;而十条有效线索中,能出一个闭环项目已属万幸。”
就以江苏北人为例,2023年—2024年,江苏北人的储能业务营业收入从1179.06万元增长到了8772.16万元。
但与此同时毛利率从34.62%直接下滑到8.83%,同比下降了25.79个百分点,血条可以说是妥妥的低于斩杀线。
要参与这次招标,你必须至少有500MWh的项目案例;但不能参与招标,你哪来的500MWh项目呢?
而在工商业储能侧,其实情况也差不多。因为资方必定会考量,这家公司能不能活10年以上来做售后,必然会考验公司的规模和盈利。
“就在刚刚电芯厂发来消息,电芯涨到3毛4了。”我们采访一半时,一位储能集成商负责人苦笑道。
当上游电芯厂因原材料价格上涨而强势提价时,头部企业尚可凭借长期订单和规模采购进行谈判,而小企业则毫无议价能力。
底层集成商,硬着头皮跟贸易商拿电芯,一看电芯价格都4毛了,系统招标价也4毛,这怎么做?
“客户下了单,我现在去拿电芯,要排到4个月后,而且电芯厂只接受全款。关键是公司之前还欠电芯厂几百万,要结清这个欠款再付全款,才有可能在4个月后提到电芯。”
小企业最终只能受夹板气——上游电芯厂强势涨价,你爱买不买;下游的客户也依旧强势,我的IRR已经算好了5年回本,你要涨价会扰乱我的投资回报模型,不行我就找价格更低的集成商,你爱做不做。
不买,没货交付要赔偿违约金;买,每卖一套设备就是亏本。无论选哪边,都是绝路。
“电芯的售后其实非常简单,货不行,换一批就可以。但储能系统的售后其实是非常麻烦的,因为系统集成的复杂度非常高。你必须花大价钱养一批工程师。”
而且小厂的设备往往是七零八碎拼凑而成,这就意味着一旦电站出现问题,还得联系上游的PCS、电芯、BMS等环节的厂商。
这一模式埋下了致命的回款陷阱:设备安装在客户厂区,业主处于绝对强势地位。
“客户不愿意分享电费账单,或者干脆不认省下的电费,你一点办法都没有。”一位业内人士透露,“他大不了让你把设备拖走。而二手储能设备迭代极快,残值近乎于零。”
在当下的经营环境下,能保持健康经营的工厂本身就屈指可数。这也就意味着,从合同签下来的那一刻,才开始面临无尽的扯皮和推诿。
7月份,江苏北人就收到了监管的问询函,原因就是2024年,江苏北人储能系统业务共涉及17家客户,其中13家都存在异常情况,占比超七成。
小企业没得选。成百上千条线索里,好不容易逮到一个能签单的,明知山有虎,也得硬着头皮上。
在我们和一家中型储能企业的负责人交谈间,他接起电话,对面是项目现场的反馈:客户电费又逾期了。
他挂断电话苦笑了一下:“现在行情下,工厂就没什么钱,指望他们主动把‘省下的钱’吐出来,实在太难了。”
而大型储能面对的客户则是更加强势的央国企,动辄上亿的订单,追款的难度可想而知。
典型的付款节奏是:合同签订付10%定金,发货前付30%提货款,货到付30%到货款——在设备产生任何收益前,70%的成本已经支付。
“一家业内颇有名气的系统集成商,账上曾躺有8亿元现金,但最终没有控制好节奏,在测算时过于乐观了,现金流在短时间内消耗殆尽,结局也十分唏嘘。”
现金流管理,成了比技术更关键的生死线。 很多公司并非死于账面亏损,而是在一个看似健康的订单流中,因血液(现金)流干而突然窒息。
如果说2024年,企业们还在规模与现金流的双重夹击下挣扎,2025年的政策转向,则像一把直接砍向中小储能企业的断头闸刀。
多地分时电价政策的调整与取消,直接动摇了工商业储能依靠峰谷价差套利的根本逻辑。项目投资回收期被大幅拉长,经济性模型瞬间失效。
一直处于观望状态的金融机构和产业资本,见此情景选择了果断“撤退”,停留在场内的资金变得极度谨慎。
“资金进场前,会对公司进行非常详尽的尽调,你的盈利,你的现金流,都得摆出来看看你还能撑多久。”
资本不再为“故事”和“风口”买单,只相信健康的财务报表和清晰的盈利路径。这对于依赖外部输血的创业公司而言,无异于断粮。
资本的审视不仅意味着小厂拉资方困难,也意味着融资上市更成为一个难以企及的梦。
“现阶段,没有所谓的一骑绝尘的产品模式和商业模式,顶多就是大家在一些细分环节上有优势。再靠讲故事去融资、上市,资本也不会买单了。”
当储能需要更深度地参与电力市场交易、进行多时间尺度的能量管理和优化时,头部企业的优势被无限放大。
阳光电源、华为等巨头,在大型储能和光伏领域积累多年的电力交易算法、智能调度系统和电网交互经验,可以轻易“降维”应用于工商业场景。
政策与资本的双重转向,加上技术门槛的实质性提升,共同构筑了第三道斩杀线。
江苏北人的离场,不仅是一家上市公司的止损,更是第一批靠投机、靠低价、靠盲目扩张入场的厂商集体谢幕的缩影。
储能“斩杀线”并非要把所有人都逼上绝路,它只是用最严苛也最市场的办法,将那些缺乏敬畏之心、缺乏核心竞争力的玩家清理出局。
一位投资人说:“把那些想挣快钱、追风口的人洗出去,市场才能回归理性。2026年,对剩下的头部设备商来说,反而可能是更好的一年。”
储能的竞争,从来都不是简单的价格比拼,而是综合能力的较量:核心技术、产品可靠性、资本实力、项目资源、现金流管理、售后服务,缺一不可。
类比燃油车时代,投资储能电站就像投资一辆出租车。车主在乎的不是一次性购车价格多低,而是这辆车是否皮实、省油、维修成本低、能持续稳定地挣钱。
“对于真正花几百万、上千万投资储能的业主来说,他们会思考:我凭什么选你?是选你三天两头出问题的小品牌,还是选虽然贵一点但可靠的大品牌?”一位资深销售总结道。
在储能运营市场的预期中,大厂的设备是资产,而缺乏核心算法、只会简单充放电的小厂产品,只是随时会坏掉、且没有售后保障的“负债”。
在储能这场旷日持久的马拉松里,当潮水退去、铡刀落下,决定你生死的从来不是入场时口号喊得有多响。